好哭的豁牙奶奶

好哭的豁牙奶奶

时间:2018年11月11日     来源:www.ju73.com     作者:句美网     阅读:加载中..

 本文《好哭的豁牙奶奶》

这一说还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事了。那时,我不到十岁。村子里有一个八十多岁没有牙齿的奶奶,大概就是因为嘴巴干瘪的太有特征了的缘故吧,人们早已忽略了她的大名,一提起她就叫“老豁牙”。我们晚几辈的就叫她“豁牙奶奶”

 

八十户左右人家的村庄,在我眼里却很大很大,每天晚上我要去同学家,因为他家比我家有钱,可以点两个煤油灯给我们写作业用。那个时候,农村的夜似乎特别地黑,经常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从我家所在的村子中央到村西头同学的家,似乎要走上很长的一段路,要经过十几户的人家,家家黑灯瞎火,一路阴森可怕。

 

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,豁牙奶奶就坐在她独居的门口,拉着九曲十八弯的调调,唱着歌地哭。每次我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地往回走,快接近她家门口时,就飞快地冲过去,生怕突然会被她那绵长宛转又带着嘶哑的,哭着的调调一下子给缠住了似的。直到冲进自家大门,我还要惶恐不安地回头看看……。豁牙奶奶如泣如歌的哭声继续在空旷的村子里飘荡着,一直到后半夜。

 

我不知道,豁牙奶奶为什么总喜欢哭。

 

都有年轻的时候,豁牙奶奶也年轻过,听说她年轻的时候会唱花鼓戏。她吃了许多的苦,农忙时下地干活,农闲时给人唱戏挣点小钱,养活了一大群儿女,也落下一身的病,牙齿早早地脱落得一干二净。

 

一大群儿女在她年老体衰时,对她却不好,因为当时的农村,家家吃不饱饭,干不动活的豁牙奶奶在生产队里挣不到工分,自然成了家里白吃饭的人。这种儿女对老人普遍不好的现象,在缺衣少食的农村比比皆是,见怪不怪。要强的豁牙奶奶不甘心被儿女们推来推去,更不甘心像其他老人一样窝窝囊囊地生活,所以她总是跟自己的儿子媳妇们争吵,白天吵完架,晚上就饿着肚子坐在自己小屋子的门槛上哭,一哭就是大半夜。她的哭就像舞台上花旦唱的戏,词曲皆备,旋律哀婉,给乡村漫长的黑夜增加了无尽的凄凉。

 

老人也有不哭的时候。八十年代初,农村文化生活还比较贫乏,她的大儿子在村子里开办了一个“花鼓戏团”,那个时候土地刚刚分产到户,农民的许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,于是大批大批的大姑娘小伙子们来报名学唱戏。一时间,村子里成天锣鼓喧天、歌声袅袅,咿呀之声不绝于耳。豁牙奶奶挪动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,东颠西簸地跟着忙来忙去,干瘪的嘴巴不停地哼着小调:“喜鹊报喜到呀……门呐……前呐……呀……咿咿呀……。”

 

农闲时,戏团走乡串镇热热闹闹地演出,同时大把大把地也挣了不少的钱。农忙季节,豁牙奶奶的儿子媳妇们不用担心没有劳力下地干活了,学员们争先恐后地帮着师父一家抢收抢种。在别人家正为人手少而发愁的时候,自家田地里的粮食早已颗粒归仓。豁牙奶奶就这样心情舒畅地过了两年没有争吵的好日子。

 

豁牙奶奶喜欢抽烟,以前抽旱烟,一支吊着粗布烟袋的竹竿旱烟管被她摩挲吸吮得乌黑锃亮。那时候,她手里好像有点钱,我们一帮小孩就经常琢磨着怎样从她那里弄点钱来买糖果吃,于是我们就在村外的庄稼地里随便薅几片枯瘦的烟叶,拿来与她换钱。我们从豁牙奶奶那哆嗦干枯的手中接过一两分黑黢黢的硬币,立马掉头直奔大队部的代销店,当一颗颗甜蜜蜜的水果糖含在嘴巴里时,那种高兴劲,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禁不住幸福地哑然一笑,回味无穷。

 

小时候,我们用旧课本纸张折成四方帕搭(小时候玩的一个玩意儿,用纸折成正方形或者是菱形,然后在地上摔,用自己的去炸,把别人的炸翻了就算赢),在打谷场上玩耍,豁牙奶奶看见了,就“哎哟,哎哟”心疼地直叫,“这么好的纸,可莫糟贱喽,给我卷烟用……。”原来,豁牙奶奶也不知什么时候起,开始喜欢上了纸烟卷。

 

她的眼睛不好,就央求我们一帮小孩帮她用书纸卷烟丝。记得我的小哥非常聪明,他竟然琢磨出在一块长条木板上,订上尺寸一样的塑料薄膜制成的简易“卷烟机”。这台“卷烟机”像一个神奇的玩具,成天吸引着我们一群小屁孩子。我们先把书本的纸张剪成窄窄的小长条,铺平在“卷烟机”的塑料薄膜上,然后撒上厚厚的一层烟丝,接下来用一根短芦苇杆慢慢地卷动塑料薄膜,撒上烟丝的纸条随着薄膜的卷动,被搓成一根即匀称又结实的纸烟棒棒。随后大家争先恐后地伸出舌头,小心翼翼地用舌尖上的唾液将纸张的结合处浸湿,粘好。最后,用剪刀从两头一铰,于是,一根漂亮的纸烟赫然诞生了。

 

豁牙奶奶大开着一张一望无牙的嘴直笑,喜滋滋的她一个劲地从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粗布上衣口袋里,掏出许多皱皱巴巴,分分毛毛的零钱给我们。

 

五年的小学上完,我没有保存下来一本完整的课本,全部以交易的形式,成为豁牙奶奶干瘪的嘴巴里冒出的一缕缕青烟。

 

不管日子过得好不好,总的来说,豁牙奶奶还是好哭。哪家死了老人,她哭;哪家嫁了姑娘,她也哭;哪家遇到了天灾人祸,有过不去的坎,她知道了也哭。

 

有一阵子,村子里像是传了瘟疫一般,连续不断地有人喝农药自杀,跳井自杀,上吊自杀,还有外来的媳妇一夜之间不辞而别……。

 

耕地分产到户后,互帮互助的集体劳动不复存在,家家户户都要独立面对生存的压力―――即要完成上级提租提留,又要解决全家老小吃饭穿衣的问题。贫瘠的黄土地,将近乎原始耕种的农民折磨得伤病累累。特别是那些缺少劳力的家庭,顿时陷入了死命挣扎的境地。在土地和生命的融合处,承受生活负担最重的那个人―――有的是丈夫,有的是妻子―――实在承受不住日复一日窘迫沉重的劳动,在无望的情况下,无奈地走上了不归路。

 

豁牙奶奶并不上门哭,仍旧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唱着哭。仔细听,你能听出来,她把不幸的这些人,他们的这一代和上一代的身世都唱出来,上一代受了多少罪,这一代吃了多少苦,史诗般的一一道来。她似乎不是在唱别人,而是更像在抒发胸意,诉说着自己一世的沧桑与生活的艰辛。

 

村子东头民办女老师的死,在村子里引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震动。生产队集体劳动时期,她在村办耕读小学一年级教了十几年的书,每个月的报酬是村里一个主劳力的工分。她的男人体弱多病,但是会识字算帐,在村子里一直当会计。五个孩子四女一男,最小的儿子是赶在本地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前一个月出生。全村人都羡慕她们一家命好,不仅能识文断字有文化,而且两个人都吃公家的饭,赶上趟地实现了儿女齐全,加上七十多岁的老公婆,祖孙三代,红红火火的一大家子。

 

老师姓白,人如其姓,白白胖胖,不像一个农村的妇女。我小学一年级就是在她教的村办耕读小学度过。她的小儿子与我年纪相仿,但是,这小子五岁多了还没有断奶,经常课上到一半,他突然“呼”地一下,窜上讲台,掀开他妈的衣襟就“吧嗒,吧嗒”地吃起奶来,一点也不顾及下面一群饿着肚子的我们。馋得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白老师白花花的奶子,口水直流。就是那个时候,我们一群小孩学会了偷吃家里鸡窝里的生鸡蛋,尽管我们知道,这些珍贵的东西是全家一年到头油盐酱醋的全部指望,但是,我们仍然抵抗不住诱惑。

 

喝生鸡蛋是讲究技巧的,先将鸡蛋的小头轻轻地敲碎,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小孔,这样就可以用嘴唇包含住这个小孔,慢慢地吸吮。于是一丝丝黏滑的蛋液,滑过舌尖,直达咽喉,满嘴的腥淡并加上一点点清香的味道,深深地刺激着我们饥渴难耐的肠胃。一声声“咕咚、咕咚”畅快的下咽,这种即解馋又美妙的感觉,一点也不亚于课堂上白老师的儿子“吧嗒,吧嗒”吃奶的享受。

 

可就是这位给予村子里许多孩子启蒙教育和无尽奢望的白老师,随着耕读小学的撤消,永远失去了教师的资格。她的男人也因为农业社的解散,生产队会计的身份名不符实,成为一名普通的农业劳动者。那一天,白老师不堪“脸朝黄土背朝天”的重负,在精疲力竭地收割完十几亩枯瘦的麦子后,实在没有了力气进行下一季稻秧的栽种。于是,狠心地丢下几大片荒凉的田地、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、年迈的公婆以及体弱多病的男人,一大瓶高毒性农药成了她的最后晚餐。

 

村子里的人们匆匆往来,脸上阴云密布,兀自忙忙碌碌,直不起腰来的男人和女人们,一个个像老黄牛一样只知道埋头苦干。豁牙奶奶的哭声给这个寂静的村子带来了莫名的凄凉。这次她是出了家门的,豁牙奶奶从村子东头一直哭到村子西头,一天几个来回,天天如此。

 

豁牙奶奶一边哭,一边疯疯癫癫地指着所有的人骂―――

 

“我白老师哪一点对不起你们,你们的娃娃读的谁的书……。”

 

“你们没有良心,看着我白老师牲口一样累死累活,没有人帮忙……。”

 

“老天爷叫我来传话,自私自利,会遭报应下地狱……。”

 

甚至,豁牙奶奶还指点着白老师七十多岁的公婆,破口大骂:“好吃懒做的老东西,农业社的时候,你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的,我们养活你。可现如今,给自己田地里干活,你还装死卖活,偷奸躲懒!难活干不了,你不会干简单的?重活做不动,你不会做轻的?放牛、割草、捡粮食,你总会吧?……”

 

……

 

当豁牙奶奶不哭的时候,有人问她怎么回事?她说,什么都不记得。甚至说自己根本没有在村子里游街骂人这么回事。

 

于是,很快十里八乡都传开了,说是白老师的冤魂不散,附上了豁牙奶奶的身体,借助豁牙奶奶的身体和嘴巴诉说自己的冤屈和人世间的不平。

 

豁牙奶奶说,白老师没有死,她只要走出村口,就能看见白老师还在自己田地里干活。有几次,她凑近白老师,还拉过家常。

 

“你们不要不相信,昨天白老师在她家水田地里插秧苗,整个一亩水田,绿油油的。我们还拉了半天的话儿哩。”

 

豁牙奶奶边说边从她内襟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手绢。

 

“看,白老师还送给我小红手巾哩。”豁牙奶奶神情突然庄重神秘起来,“鬼是怕红色的,你说,她是死人还是活人?”

 

豁牙奶奶的话令我们一帮小孩毛骨悚然,不管是真是假,当天起,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到豁牙奶奶提到的那几块田地边放牛和割草了。

 

据说,几个听到故事的大人专门跑到那几块地里去察看,结果,一片枯黄麦茬的旱地里并没有豁牙奶奶所说的水汪汪的水田,更没有绿油油的秧苗。

 

夏收夏种完毕的一小段时间,天气依然火热。此时节,大人们偶有空闲,吃过晚饭就三五成群地聚在村子中央的大路口。那一段时间,村子里的鬼故事突然多了起来,大家聊天的内容除了稼穑农事,就是些鬼的故事。

 

当然豁牙奶奶在这个少有的空闲时候最喜欢凑热闹。哈腰驼背缩成一团,几乎让人看不见的小老太太,在月光映照下的朦胧夜色里,嗓门却出奇的高昂,大概是她成年累月的唱哭,才练就的一副好嗓子吧。

 

我们一帮小孩,一屁股坐在大路的土地上。一边抬着头傻傻地数着满天的繁星,一边听着从豁牙奶奶那不关风的嘴巴里冒出来的许多鬼的故事。

 

豁牙奶奶煞有其事地告诫说,你们小孩有两个时间段不能出村:一个是正午时分,说是阴间大鬼小鬼在这个时间都出来赶集了,在凡人肉眼看不到的荒野里,到处热热闹闹、鬼影幢幢;一个是午夜以后到鸡叫之前,这个时候家鬼要回来帮忙看家,公鸡第一声啼叫,家鬼们会离开家门,离开村庄自动归位。如果不到12岁的小孩突然莫名其妙地生大病,那一定是出门不小心碰到了鬼。豁牙奶奶还讲了许多捉鬼驱鬼、消灾除病等玄幻离奇的事情。

 

讲故事的时候,豁牙奶奶通常神志清醒,绘声绘色,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;一旦讲到捉鬼驱鬼降妖捉怪时,十回就有八回可能呵欠连连,昏昏欲睡,不一会儿的时间就口吐白沫,大喊大叫。有时候突然来了精神又是蹦又是跳,手舞足蹈,干瘪的嘴巴里不时崩出“冲呀――杀呀――”的吼叫声。继而,又是不停地哭,不停地唱。慌得大人们赶紧拿来菜刀,脸盆,在她面前挥舞着菜刀,“咣当当当”地敲打着脸盆。希望把附在豁牙奶奶身上的灵魂鬼怪全部吓走。

 

听说,豁牙奶奶就是凭着这个阴阳相通的本领,为人们沟通信息指点迷津,帮助人们求神拜鬼,烧香还愿。在她那涕泗流涟的哭唱声中,挽回了村子里许多小娃娃即将夭折的生命。

 

那个年代,在贫穷封闭和教育水平低下的偏远农村,封建迷信盛行,许多人把健康问题归结被鬼怪缠身,迷信各种稀奇古怪的超自然现象与代代流传下来的关于神鬼的仪式。尽管愚昧,但也许这也是我们朴实善良的先祖们,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为了生命生生不息而与命运斗争的一种精神吧!

 

因为很早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,至于豁牙奶奶哪一年去世的,不得而知。但我听说,她老人家走的那一天恰逢九十大寿,那一天,全村男女老少一齐出动为她送葬,排着的队伍足足有两公里长。按照农村风俗,小辈子们轮流拦棺哭丧,这种排场是全村从来没有过的宏大。神奇的是,盛放豁牙奶奶的棺木即将降入墓井的那一刻,天空突然阴云密布,继而电闪雷鸣,磅礴大雨从天而降。老人们讲,豁牙奶奶哭了一辈子,感动了老天爷,临终老天爷还要为她掉眼泪。

 

每年回家祭祖上坟,我都要顺便去豁牙奶奶的坟头跪拜,烧上几张纸钱,默默告之当今人世间的好生活,希望她老人家不再哭泣,灵魂永远安息。

 

今年,我再回老家的时候,已经找不到我亲切熟悉的村庄了,一座现代化的高铁车站拔地而起。气派的建筑、油黑发亮的宽阔马路、奢侈华丽的草坪花坛代替了我记忆中低矮的农舍、泞泥的土路和贫瘠的田地。

 

从此,对家乡的一切怀念都似一张张洗好的黑白照片,永远存储在我的记忆之中,包括我那简陋萧索的村庄,朴实善良的乡亲,还有我那好哭的豁牙奶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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